2009年3月4日 星期三

十五年後

帶著潛在的壞肝和破肺,十五年後終於重臨紐約。攝氏零下一度的天氣,無法不繼續咳過不停。錯過了Merlene Dumas的畫展後,在WTC的工地悵惘良久,很難形容那種感覺,在曾經以為傷痛永誌之所,工程真的如火如荼的展開了。911紀念博物館「開張」(原諒我這樣直率)的時候,我會進內參觀嗎?

工地旁是標誌著資本主義終極消費的Century 21。很諷刺的,但現實就是這樣,提起時還被問:消費有終極這回事嗎?對,有這回事嗎?

隨手翻起Miranda July的《No One Belongs Here More than You》,書名很貼切地點中了這種處境。裡面還有一篇很短很短的,只有兩頁,講「爸爸」教「我」怎樣活動手指。

父親死前教了我他的指法。那是可以令一個女人欲仙欲死的指法。他說不曉得這對我有沒有用處,因為我自己也是個女人,但他便是教了我,把它視為嫁妝般傳給了我。

敘事者一度想把指法用筆記下來,但父親堅持要她用心牢記,其實也不是憑空去記,而是在實踐中,動著,感受著,整體地從一處,移到另一處,從父親那裡,移到敘事者那裡。

動動動吧!一刻間她還是乾如枯木,下一刻她己濕如泉湧,動動動吧,停不了的愛撫,停不了的傳承。

我想記著我這次美國之行的每一刻,我企圖用心牢記,所以我完全沒有拍下所見的景象,只是我的指在動,腳在動,動動動......

凌晨四時醒來,咳暫時停了,聽著牆壁和氣管內的風聲,燈影的緩緩移動,我忽然明白很多作品是怎樣完成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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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咳又熱咳 提到...

〈孙悟空〉 廖偉棠


空无的寺院,回廊包围,禅修夜。
我有我自己的心魔浩荡
狂暴来袭。那呆子还不知道
只是惊慌逃命:“悟空!悟空!
快来救我!”他以为自己是师父不成?
在重迭廊柱后我能窥见他笨拙身影,
我默不作声,藏自己于穿堂风。
“悟空!你不出来,我只好变成你了!”
于是我看见他变了嵌金花帽、黄袍、虎皮裙,
暗火一般在茫茫黑夜中前进,
这是另一个我在抵挡那个更凶悍的我:
他大、且无形。恶风四起,竹叶似刀扑面。
我只能跑、跑、跑!那呆子却仿佛跟紧,
“救我!”那是另一个我在向我呼叫,
我回头还能看见他的金睛火眼。
我只能跑、跑、跑!穿过屏风、纸门、
枯山水和大盆景,穿过旧朝代、停车场、
所有空无的汽车,我稍一迈步就腾空了,
再一使劲就上了筋斗云。一眨眼就是高空万丈,
明月照遍寒云,千里眼也看不见,这青青世界
在我下方汹涌。月光不知道从那里流溢满这世界,
我飘浮其中,满身是悲观。
我看见远处漂来几架战斗机的残骸也仿佛鬼魂,
不禁怒从心生,挥动金箍棒
世界随即无从遁形,随着破碎而出现:
那些光辉灿烂的城市耸起、倾斜、颠倒于我四面八方。
那些光辉灿烂的城市啊,多年后当我回来我将不见,
如今我却是目睹末日废墟的唯一一人。
这是我二十九岁的最后一天,我梦见我是孙悟空,
就在这一刹那惊醒。

2005.12.2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