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年11月5日 星期一
《懺者其誰--感觸莊子心靈自由》目錄
2012年9月28日 星期五
懺者其誰--感觸莊子心靈自由
蝶忘周,周亦忘蝶;蝶忘蝶,周亦忘周。物我相忘,不單是你我互忘,更是相互自忘。人與蝴蝶互為剩餘,彼此保障了對方的自由。
透析《莊子》自有多種途徑和方法。考據的、義理的、比較哲學的、以佛釋莊、以儒釋莊、以老釋莊......當然,最好的便是如其所如,以莊釋莊。然而,怎樣才算以莊釋莊呢?歷年來數不盡的註家論者都說他們那一套便是「以莊釋莊」,結果說穿了,還是代莊發言,以己釋莊。
本書不敢奢言以莊釋莊,還其本來;我是以《莊子》為一自由人寫的復仇之書來開始思考的。而身為讀者和詮釋者,我同時註定宛如懺悔的人,聆聽那自由人的聲音,對那表面充滿含混、荒唐、弔詭的文字內容,其鯤鵬、山木、罔兩、夢蝶諸寓言、重言及卮言,盡量深入思考,並繼《行者之錯步》,仿效蒙田的哲理散文風格,想像心靈自由的高度和廣度,緩緩展開了論述。
(封面是假的,是其中一個版本,已被放棄。這本書差不多寫了四年,2008年8月動念,以為三個月便可寫完,自視過高至不可救藥;歷經數劫,終於2012年7月德里達八十二歲冥壽前完成。預計十一月二十六日出版。)
2012年8月4日 星期六
Homo Sapiens
-->homo sacer?
歷史將會終結,人將會消失,但這人的消失不是福柯意義或結構主義的,而是阿甘本(Giorgio Agamben)在《The Open》中所謂人類學機器的停止操作。人禽之辨再無需要,人性/靈性不斷克服動物性以開展文明史文化史的過程註定刪除。僅僅是生命、赤裸裸地只剩下生命,無限潛在性(Potentiality)的生命本身,自然而然,自己如此的一種狀態,難道不也是道家所許嗎?
每次看Gorilla,你可會訝異他們不曾「進化」為人?也許這問題真的問錯了,因為人的退化為獸成為現實的當下,他們再毋須忽然空虛,忽然懸擱,忽然沉悶......
2012年8月1日 星期三
海德格論沉悶
2012年4月6日 星期五
沒有觀念,其麼也不可能
兩年多後,拿起派翠克威肯(Patrick Wilcken)寫的《李維史陀:實驗室裡的詩人》,並未覺得是遲來了的讀物。作者提到他和李維史陀的會面時寫道:「我幫他拍了兩張照片;他以空洞的眼神回瞪鏡頭,神情和他近期拍過的數十張照片一模一樣」。然而,在訪談中,他同時發現李維史陀「態度坦率,甚至積極協助我填補細節」,於是他「隱約看到了一個有血有肉的人,看到他防衛森嚴的前沿陣地露出了一些小缺口」。這本既是人物傳記復是其思想評傳的著作,所努力作的,難道不便是從這些小缺口管窺,企圖穿越無數象徵、掩飾與想像的空氣,稍稍把握住李維史陀的一點甚麼嗎?書名副題,來自作者很有洞見的透視:李維史陀的終身學術,宛如在科學的領域搞藝術的事。他的親屬結構和神話研究,建立了一種源於卻跨越人類學的「科學方法」(後人稱之為結構主義),但仔細看來,那何嘗不是一些大贍創新的詩意實驗?
李維史陀在2008年末的百歲生日,法國可說舉國為他慶祝。鋪天蓋地的讚語、回憶,卻難掩一種「時不我予」的悲哀。九十年代在巴黎,我經過他的辦公室,當時已聽聞他還會回去寫作、思考,曾經有衝動去拍門、約見。威肯的著作透露直到九十多歲,他真的仍逄周二及周四到辦公室「工作」。然而,這樣勤力(應該說從未停止過思考吧)的人,卻在百歲前夕說過「這個時代已非我認識」的自承脫節之語。真正的悲哀當然是,他不是面對現實,而是變相批判了當下的人間。
屬於李維史陀的又是怎麼樣的年代呢?威肯要呈現的,不便是這個嗎?一個有觀念,尊重觀念的年代,可以任由李維史陀揮灑創意,建立大理論、大敘事,相信人類有共同思想模式,古今中外溝通有道。他的名言:「神話故事只是透過我而重構自己」。自我隱退,結構浮現,我手寫我未曉得之事,我說出不為我所有的話語。這是今天這個完全自戀年代的人所不能接受的吧。
2012年2月16日 星期四
為甚麼這世界那麼多(假)道歉?
自稱「中國紅十字會商業總經理」的郭美美在微博炫耀財富,導致網民群起攻之,並引發中國紅十字會的信任危機。當事人終於站出來道歉。報道說她在寧夏衛視節目接受內地知名財經學者郎咸平專訪,澄清了她「契爺」跟中國紅十字會副會長王軍同名同姓,卻是深圳商人。她被引述帶著淚說:「真的對不起,自己貪慕虛榮在微博上發一些東西,讓很多老百姓受不了。......其實我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,十八歲前我沒有這麼奢侈。」 究竟郭美美這樣算不算道歉呢?看了報道有人反而更火。友人一說中的:「她這是自辯開脫,根本並無真的悔意!」我聳聳肩說:「看來她是用上Apology的古義。」當然,友人無暇欣賞我的幽默,大抵郭美美也沒有真的讀過柏拉圖對話錄《蘇格拉底自辯篇》(Apology)。
是的,日常生活中人們大量使用「對不起」、「很抱歉」、「I am sorry」這些說法,很多時均非意在道歉。最常見的例子便是公文信或公共標語均常會有「引起不便萬分抱歉」這麼一句。說話或公告者當然不是要向受件人及公眾道歉,而是表示一種關心或同情,甚至只是流於公式的禮貌。「對不起,落場無父子,我不會留手的。」比賽前我們向對手說出這話,絕對不是真的覺得有負對方,而在顯示基本風度。
因此,我們不能單從有人說了「對不起」便判別他/她真的道了歉。沒有真正道歉自然談不上原諒。「算吧,我們不必與她計較。」有些人不必犯錯者道歉便加寬恕,這固然關乎茲事輕重,但其實想深一層,我們這樣做有時只是不理睬對方,而非真正原諒之。某意義上,不與其計較其實是一種看不起--對方沒有資格接受我們的原諒。犯錯者還算有望可平等對待的人,正常人卻不會與貓與狗,與理性未發展的小童計較。
讀得太多歐陸理論作品,看美國「道歉學」專家阿倫‧拉扎爾(Aaron Lazare,本身專業是精神病學,遊訪世界宣揚道歉的重要性)大作《道歉》(On Apology)格外輕鬆愉快。英美語系學者講道理不要求讀者頭腦轉彎,而且例子特多,說明詳盡,屬「驚死你唔明」一類文本。事實上,在這個「道歉特別多」(拉扎爾語)的年代,細讀《道歉》,直可滿足我們分辨箇中真偽的需要。
《道歉》一書是「後九一一」產品(英文原著於2004年出版)。雙子星倒下,美國政府、軍方,以至民間紛紛出來為恐襲事件道歉(「我們本來可以預防的,對不起!」)。拉扎爾便曾私下統計,發覺1998-2002年間在美國兩大報《紐約時報》和《華盛頓郵報》新聞、專欄標題及內容有「道歉」成份的文章,比1990-94多出了八百多篇。他認為這固然反映人們(起碼美國人)愈來愈重視道歉,但也顯示了假道歉有愈來愈多的趨勢。
道歉形成文化,自然會出現懂得玩「道歉遊戲」的人。道歉旨在和解,避免報復或關係的進一步破壞。假道歉的流行,反映的正是愈多愈多人不想付出真道歉的代價,便欲竊取有關成果。拉扎爾明確指出,假道歉是道歉力量的「寄生蟲」。「假道歉的人不願意腳踏實地,一步步地完成真正的道歉;他們沒有足夠的誠意承認自己犯了錯,或者說,他們沒有表現出真正的自責,或者做出適當的補償,包括承諾將來要洗心革面,改過自新。這三種行為是做出真正道歉必須付出的代價,要將其付諸實行需要誠意、大度、謙卑、承諾、勇氣和犧牲。」(頁11)
道歉具備既簡單又複雜的二重性。這幾乎便是《道歉》全書的核心。說它簡單,因為它的結構其實很簡單--首先認錯,表示疚愧和自責,伴以適當的解釋,有時要作出改過的承諾和實質補償。但它又異常複雜,因為它涉及當事人或涉事群體的複合心理。為了面子、自尊、恐懼......諸種理由,人們拒絕道歉,又或即使明知該道歉,總是作不出,好不容易作出了,又錯過了道歉的適當時機。
幸好,拉扎爾告訴我們,道歉總不會來得太遲。遲來的道歉總比完全不認錯好。《道歉》便以一個遲了數十年的道歉實例為開端,說明道歉如何有助消除人生的遺憾。作者很有耐性,詳加疏解有關道歉的種種,對我來說最有用的,正是提供了檢查出「假道歉」的方便法門。
拉扎爾寫道:「檢驗『我很抱歉』是否正式道歉的辦法其實很簡單。我們只要看一看類似情景出現時,這個人會不會重複這一行為。」(頁31)假道歉或失敗的認錯,大多用語含糊不清,有頭無尾,又或說話人企圖置身事外,又或為罪過附加條件;質疑受害人是否真的受到傷害;企圖大事化小。至於跟不該道歉的人道歉,為不該道歉的事道歉,更都是轉移視線的慣常「道歉遊戲」技倆。
讓我們回到郭美美的「道歉」。她的確說了對不起,但向誰說呢?向指責她的網民?(中國紅十字會呢?)就他們不能接受她的行為而作?她承認了自己虛榮,但言下之意,是自己只不過在微博上「貼了一些東西」(大事化小),你們便受不了(暗示可能只是大家太敏感,質疑是否真的受到傷害)。至於「以前我不是這樣子的」則明白地自辯,不在認錯。報道另外部份說她將來想在演藝界發展,更缺乏改變承諾。
拉扎爾指出,「如果我有錯,我在此表示歉意......」、「假如我為你們帶來不安、冒犯了你們,容我在此說聲對不起......」這些都是生活常見的假道歉形式。道歉是不須附加條件的,附加了條件,說話的人便成了紓尊降貴者,以「道歉」掩飾他背後的傲慢。
2011年9月16日 星期五
2011年6月16日 星期四
2010年9月26日 星期日
電影之塚(《永遠不能明白的經典電影》前言)
對,墳墓,電影之塚。一個地底的安息之所,喻示吸(引)你跌落的空間。Tomb、Tombstone,也是Monument;靈魂歸依,同時誌念。多少次失魂落魄沮喪難排之際,進入戲院,跟銀幕的情事人物同呼同吸,同哭同歌,心變得踏實,魂魄重新與身體接合。看多了認識多了,更懂得向那背後的製作者,他們的心血、他們的深意致敬。多少回大師巨匠辭世,我們又一次返回那裡,重溫、懷念。在電影之塚留下來的,經得起時光的「考驗」,更逐漸成了「經典」。
何謂經典?經典何為?如果真要為經典下一個定義,我們大抵不得不接受一種共有的差異或者差異的共有(各各相異,分享其異而言同;雖云分享而同,然不同之分享而仍異)。德里達(Jacques Derrida)所謂的「他者全然便是他者」,意指一個永不能通過溝通、交流而得以共享的神秘領域,而這可能便是「經典」的核心。經典之為經典,難道不正是以它召喚不斷再讀/重看,而每一次重歷的經驗總帶來新的體會嗎(所謂歷久常新)?弔詭的是,正因為它有那不能顯現的核心,每次重歷經典才成為主體的自我修煉。絕對的差異可能還引誘我們參考別人的經驗和解讀,通過參詳別人對經典的看法而反撞、反思,無限逼近那神秘核心而整理出屬於自己的經典,完成所謂「分享」經典的意義。
南西(Jean-Luc Nancy)在《睡眠之墮》(The Fall of Sleep/Tombe de Sommeil)中盡情衍繹了種種墮入睡鄉的哲思,我們從中發現了太多可跟觀影平行的出神經驗。影院中我們陷進了,或者說吸進了電影編織的敘事世界,不幸的話,旁邊可能會有人在呼呼入睡。可能因為工作實在太累了,也可能影片於他/她悶不堪言。他/她被睡魔俘擄,倦/悶極入眠。在我們陷入電影的夢同時,他/她陷入了或淺或深的睡眠,發著好夢或噩夢。《願能酣睡如夢》(林海象,1986)不止是一部電影的名字,它指涉著無數微小而普遍的意向。
電影織夢,如夢的電影;人生如夢,內化生活的夢。陷入睡眠的人意味著陷入他/她自己的內面,弗洛伊德(Sigmund Freud)之後,更意味陷入無意識。電影可是呈現無意識的最佳媒介?不少人確曾有這種想法。電影/藝術中的自己,放入裡面的自己,從裡面「看」的自己,是比現實中自己更自己的自己。拍一部電影,好更了解自我。作者把內心連自己也不清楚的東西拍出來,然後以觀眾,最優先的觀眾身份,看出一個所以然。
有人知其然,不知其所以然;電影令我們不知其然,方知其所以然。
電影也許和睡夢一樣,在其中,自己和世界混而為一。清醒的現實領域,我是我,他人是他人;世界顯現於我面前,等待我經驗、觀察、檢視、批判;夢中,無論是睡眠還是電影的國度,人我界分不再清晰易辨,角色可以換轉,只須移情投入,我立即可以是他/她,而一種難得的平等亦等待我們體會。上帝面前人人平等,被電影之夢包圍的人,難道不也可以都視為平等嗎?觀影的過程裡,大家都是本片的觀眾,欣賞製作人的心血,解讀同一個文本,尋找同一套符碼。戲院外的賢愚不肖、地位高低,九十至百數十分鐘內暫且放低,也找不到不放低的理由。
放映前,戲院先變得漆黑一片,彷彿遇上甚麼大事前,我們須吸一口氣,稍一閉目,暫時截斷之前的視覺訊息;待再張開眼,便是那要迎接的狀況。戲院恢復有光時,已是銀幕的投影。我們關閉了面向瑣碎日常開放的耳目,好打開朝銀幕張盼的感官。然後,電影以它各自不同的節奏,驅動一個又一個光影和聲音的波浪,或敘事,或非敘事,衝擊、同時構成了足以浸淫我們百數十分鐘的空時(time-space,原諒我借用這個相對論觀念)。山中方七日,世上幾千年;院外一小時,戲內千帆早過盡,生死輪迴多少遍。自然科學的相對論討論接近光速飛行的太空船,以及地球不同座標的時間差異;電影的相對論毋須討論計算這些,它實現了這些。
確如睡眠,不是主體在睡,是睡攫取了他/她,觀影時也不是主體在看,是電影俘擄了他/她。忘我的經驗只是基調,首先忘我,然後生天生地,神鬼神帝。交出自我,一切便好辦了。電影之塚真正埋葬的,不正是記憶(組成我之為我的要素)嗎?以記憶埋葬記憶,以光影蓋掩光影……像一陣微風,拂過我們的眼簾,又或是那孟婆湯,喝過換來短暫的失憶和洗腦最好,全情栽進一時死生。
名聞遐邇的故事,莊周入夢,醒來不曉莊生夢蝶,抑蝶夢莊生。今是覺?還是迷?普通電影看過,如嗑藥喝酒,覺迷各據。經典電影呢,卻總令你每一次都面臨難以取捨的轉換。──並不是要讓你情願留在「經典」的(電影)世界裡,難分虛實,而是誘使你(你說逼使你也成)區分出你看得出(或認定)的虛實。普通電影觀後如夢初醒得實在太輕易了,跌進墳墓裡的「死人」很快又「活」過來了;經典電影召喚重複,一次又一次讓你觸摸冰冷的墓碑,確認有一不容輕易內化的核心,實在而又難以明瞭,因而一次又一次重新欣賞、解讀、詮釋;享受和整理、感受而分析。
經典不能明白,最好不能明白,唯其如此,我們才愈加有興趣,每一次尋找進入的道路,每一次如新人般迎接邂逅的驚喜。說實在,我一直懷疑,那禁不住的驚喜與樂趣,跟觀影的環境和放映的物料、制式很有關係。在足夠寬闊漆黑一片的電影院(電影之所以稱為cinema),菲林捲弄投影(電影稱為Film的原因),活動影象擄獲我們(電影作為movie之由來),不僅關乎容易集中和投入,而且是一種跟酣睡入夢平行的暗示。黑夜/漆黑降臨,閉上雙眼,再張開時,進入了另一個世界。你看見的,跟之前,跟所謂「現實」很不同的世界。兩者有時有點相似,但很明顯,節奏和事物呈現的方式、人物的去與來,實在大相逕庭。你看見本該看不見(未曾看見)的光影,聽見本該聽不見(未曾聽見)的聲音。而這光影聲音如夢幻化,將隨你離開而輕易消失。「現實」所見所聽容易令人坐實執實,電影暴露揭示的,不正好便是無常與有為法的「本質」嗎?很佛學的標示:沒有本質的本質,實相一相,便是無相。你看見看不見的,無所見,無所謂見。電影的虛無本可如此。
然而,正是經典挽救了這虛無。普通電影任由虛無吞沒觀後經驗,不負責排遣任何可能的失落;經典召喚重看,不止於同時召喚不斷的影音填入,一再製造現象的盛宴;更重要的,是以那個不讓你內化和完全分享的核心,保障了實在,提供了「真實」的基礎。容我以梅洛-龐蒂(Maurice Merleau-Ponty)於《眼與心》(L’CEiL et L’Esprit)中所舉的例子為本文作結。──真正經典的藝術不止是建構,不止是人工技巧,更不止是與空間、與外部世界的關係。它是那不發聲的叫喊,光的聲音、聲的光線。它於通常的視覺/聽覺中喚醒預先存在的秘密。當我們透過水的厚度看游泳池底的瓷磚時,我們並不是撇開水和那些倒影看見它,正是透過水和倒影,正是通過它們,我們才看見了它。水影千變萬化,水波潤澤每一次跳進去的身體,令毛孔百般受用,同時我們汲汲要看的,則是水底的瓷磚。也許以此喻示我們的經典內核稍欠浪漫,那麼,不妨稍為變更一下,讓我們都變成跳入水中尋覓人魚公主的水手吧。人魚公主不斷閃避登徒浪子,同時保持不停散發魅力。我們永遠逮不著她,並且只能通過隔開我們,同時包裹著我們的水,透過水影的色斑、失真看見她。我們盡可各據各的想像,整理出各自心中的美女圖像,但總得在那一片失真的水影中跟她相遇,亦樂得一次復一次,下水漫游。沒有了人魚公主的可能存在,水波顯得無情而虛無,甚至有點可怕;有了先驗地不容我們明白的經典內核,我們更能享受無常的光影聲音,樂於不斷賦予它們新的意義,發揮創造的樂趣。
(節錄)
2010年9月10日 星期五
永遠不能明白的經典電影
2010年9月9日 星期四
2009年5月29日 星期五
暴力閱讀──福柯、吉拉爾和齊澤克
前香港大學學生會會長陳一諤就二十年前的「六四事件」發表了令人震驚的言論。學生、傳媒和各方人士群起回應,卻反被人指斥行使言語暴力。一些擺出理性姿態和關心年輕人教育的知識份子,苦口婆心地規勸,與其大棍狠批因時代有隔而已對當年情事缺乏感覺和認識的青年,不若循循善誘。在鼓吹「獨立思考」的大纛下,太嚴苛的道德斥責,被認為對「六四事件」的知識傳承幫了倒忙。「六四事件」並不是單獨一天便能發生的事;「八九民運」經歷了整整五十天,期間有大量文字和影象紀錄、報道,全球千萬人有耳俱聽,有目皆見。然後一個關燈的夜晚,成千上百的學生和市民流血、失蹤,如果到今天仍然有人覺得有關方面處理這件事只是「有點問題」,甚或懷疑傳媒和後人把事情「放大」,為何我們會不覺得這是對事實和過往死者的粗暴、不尊重,反而覺得嚴斥他的人暴力呢?
由是覺得,原來今天仍有需要好好認識何謂暴力,好好進行一次暴力的閱讀、暴力的思考。
八十年代開始成為本港社會學和文化研究「紅人」的福柯(Michel Foucault),誰不曉得他的權力理論呢?對,知識/言論便是權力嘛,道德作為規範、宰制個人獨立、自由的元凶嘛,陳一諤的支持者不少運用的便是簡化了的福柯觀念。
福柯在其1975-76法蘭西學院講座文集《必須保衛社會》(Society Must be Defended)中,提出了一個很重要的觀念:戰爭幾乎從未停止過!所謂和平狀態,戰爭的另一種形式,某程度上,由於沒有了可見的「特徵」,可能進行得更激烈。
暴力是表現權力的最赤裸形式,但它的隱藏性也十分高。看過《規訓與懲罰》(Discipline and Punishment)的讀者,鮮有不被開首那段對身體的酷刑描寫吓住的。當人的所有權利被奪去,身體便成了最後的平台,反抗要用身體(如絕食),最終的宰控也不得不落到身體上,還要公開展示(所謂示眾,好表現威權)。然而,我們文明大部份的時間,對暴力都是以避開的方式讓它作更大的呈現。
文明的本義就是教化、粉飾,在原始之上加添種種造作、建設。身體暴力未免太殘酷、太真實,令人不免別過臉去。文明把暴力符號化,同時讓暴力在符號系統中繼續滲透,發生作用,其中一個最常見的方式,便是讓它隱藏在所謂「非暴力」的角落,以「和平」、「理性」為面具,為掩飾。
一手建立替罪羊(Scapegoat)文化理論的勒內.吉拉爾(Rene Girard),在《暴力與神聖》(Violence and the Sacred)便清楚說明,暴力其實是文明的起源,而正好是把暴力的外貌「轉化」了,文明的操作才更有效。
當不同的人欲求同一事物,事物的相對價值便會提高,其他本來未必對此事物有興趣的人也會被吸引進來;這便是吉拉爾所論及的「模擬欲望」(mimetic desire)效應(類似市場的羊群心理解釋)。然後逐漸來到一個地步,欲望對象變得不重要了,相互競爭催生模擬衝突(mimetic conflict),然後再讓路給模擬敵對,分享同一對象的欲望變成摧毀同一敵人的傾向。當「不幸者」被選中為「替罪羊」,敵視他/她的人會愈來愈多,愈對這對象施暴,便愈能減輕每個人的暴力傾向,降低因競爭導致相互大仇殺的危機,令相關群體得以繼續「和平」地、「理性」地緊密聯繫起來。「替罪羊」因而大有功於社群,他/她的地位顯得十分「神聖」,耶穌的神化便是上佳例子。
發明和運用語言文字是文明的最大特徵,可吉拉爾認為,正因為人類有尋找「替罪羊」的傾向,才會有符號化的需要和語言的產生。最先的「替罪羊」是不幸同時是幸運(神的選擇;神聖的載體)的人,然後先用羊和牛(犧牲之本義)代替他/她,再懂得用符號代替。據此,語言並非我們(存在)的屋宇或星圖,語言是暴力先驗的寄寓之所。
顯然,陳一諤並不能說成是「替罪羊」,人們沒有神化他。相反,在陳一諤事件上我們看見了暴力如何被轉移了。在「寬容」和「反思」的虛飾下,陳氏和他支持者如何在有意無意間,通過他們的言論合理地行使暴力。
然後是訓斥他們的人被指才是「暴力」。斬釘截鐵地批判「六四」屠城的言論被指「專制」、「霸權」。由是我鄭重推薦大家打開齊澤克(Slovj Zizek)去年的英文新著《論暴力──側面反思六篇》(Violence──Six Sideway Reflections)。裡面提到一宗著名軼聞: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一名德國軍官到往訪畢加索,在巴黎畢氏的畫室裡他看到了《格爾尼卡》(Guernica,不錯,正是燈泡眼下牛頭、馬臉混雜著碎裂肢體,回應西班牙內戰的那幅著名抽象畫)。軍官被畫作的現代主義式「混沌」震懾了,便問畢加索:「是你做的嗎?」畢加索平靜地回答:「不,是你做的。」
面對任何疑似「激進」的反應,香港愈來愈保守的知識份子總傾向質問:「看,你們多粗暴!暴力真是你們想要的嗎?」讀了齊澤克的便懂得平靜地回應,像畢加索:「不,你們才粗暴,這是被你們姑息的政治下,最真實的結果!」
這並非通俗所謂「先撩者賤,打死無怨」。《論暴力》嘗試把暴力區分為主觀暴力(一切可見的暴力)和客觀暴力(包括語言暴力和制度暴力)。一般人只注意到主觀暴力,間中意識到語言暴力,卻對隱藏性最高的制度暴力置若罔聞。陳一諤之流對「六四」事件道德意識所作的損害,固然是一種語言暴力,後面其實還有更深層的制度暴力。二十年來香港教育制度和政治文化的避談傾向,造成「八九民運」長期無法在中國人社會建立早該擁有的歷史位置。這種避開以至潛在的遺忘意向,正是用「獨立理性」、「和平反思」的符號,代替了殘酷抹殺真相的暴力啊!
(刊於《讀書好》第21期)
2008年11月9日 星期日
就讓它沒有完成 (三)
有些事真的很難。很少失眠的人也有失眠的時候,在看著天空由魚肚白變得大亮,你總會問上起碼五十遍吧:幹嗎?幹嗎?
然後,想聽聽這歌。
其實有時遇上你想打電話過去的,即使你真有他的電話號碼,有多少人會打過去呢?這與勇氣無關,而是,你打破了這個距離,有時可能會像打開某個神話盒子。到最後,你情願沒有把書看完,情願沒有產生像Holden那樣的想法。
2008年9月1日 星期一
行者之錯步台灣有售及其他
另:看Stephen Owen《追憶》第二節關於《莊子》髑髏部份,不錯,他特別強調的正是我在怎樣談莊的自我留言中有意無意的遺漏:張衡《髑髏賦》的結尾部份:
於是言卒響絕,神光除滅。顧盼發軫,乃令僕夫,假之以縞巾,衾之以玄塵,為之傷渧,酬於路濱。
Stephen Owen強調,張衡用莊子的舊瓶裝了他的新酒;讓無名的骨骸有了名字(而且便是莊周,昔之質問者,成了今之被質問者),而且通過祭禮,讓它跟活著的人有了聯繫。
莊子強調死者了無牽掛,再與生人無干的歡樂,但張衡仍是要把它扯回來,通過追憶,通過俗解的薪盡,火傳。
但有時不禁想:薪既已盡,火傳與否,真的重要嗎?
2008年8月2日 星期六
何其冷酷的延伸
德里達在《On Touching》裡,第一章便討論JL Nancy(尚-盧.南西)關於Psyche的文字。他析述Nancy如何三次重複將「Psyche is extended」揮於筆下,乘機展示了擴延(extension)和觸摸/感動(touch)的微妙關係。
Psyche作為愛神Eros或Cupid的情人,實在太漂亮了,連維納斯也嫉恨。所有人都讚美她,但沒有人想和她結婚。神話的說法便是:她的美不屬於人間,註定是神的祭品。她被西風帶到神秘的宮殿,隱形的僕人侍侯她;夜幕低垂,Eros到來和她做愛,但要她永遠不要點燈,不讓她看見。
這便是不能得到的美麗,Eros要Psyche看不見他,做愛在看不見的情況下進行,因為「得到」屬於觸覺,屬於心靈;美麗卻由視覺提供。現在Psyche is extended。Psyche舒展著,擴延著,但in passive form。她成為其他外在事物的subject。她分別於他物,有一個讓她外在地分別於他物的身體。這美麗的身體被四周的目光注視著,四周的心靈思考著,也正是這些注視和思考,作為被認識的subject,注定了她永不會被觸摸。她的美麗拒絕了觸摸,被認知的身體毋須被觸摸。大家在四周看著,思考著,問著觸摸/感動如何和視覺或其他感官發生關係,人們如何透過觀看、注視而感動、被感動。
作為擴延物,一個被注視被思考的身體,以至作為擴延本身,Psyche勾引出何其冷酷的知識。作為主題,作為「延伸閱讀」的對象,她已是一具死屍。閱讀不是戳屍的話,也註定是一場哀(追)悼。
Psyche和Eros的女兒是Hedone。快樂,而且是感性歡愉。Hedonism,很膚淺的哲學主張,但這裡面有躍動著的生命。
2008年7月14日 星期一
2008年5月22日 星期四
耶穌十三門徒小說先睹為快
昏睡時有一種黑,比深沉的黑夜更使人迷惘惶惑。這時候,我總感到這世界有不止一個我存在著。或許兩個,或許三個,或許更多。在黑暗的最深處,我每每聽到一把厚實的男性聲音,語帶質詢地問道:「你認不認得這個男人?」
恐懼不斷使我跌倒。在被出賣以前,我得先出賣別人,以保存自己。我知,我可敬的老師從不曾這樣教導我,他只會溫柔地輕掃我額角的髮端,跟我說:「不要怕,只要信。」
可是我是如此無望。我仍然懼怕,懼怕那一望無際的漆黑,彷如漂浮在無垠的太虛當中。伸手要抓,抓不到一枝無花果的根,畢直纖長的黑髮以美麗編織成一根繩索和一個羅網,緊緊地攉住我的頭顱,身體只管向下沉向下沉,毫無停頓的可能。
奈何這懼怕使然的沮喪,比懼怕本身更叫我不知所措。我發現,原來我不曾認識自己。
「你認不認得這個男人?」
「不,我不認得。」我細碎地說。
「不可能!你怎會不認得他?來,再看真一點。」
「我已經告訴你,我不認得他!」我實在有點不耐煩。
這時候,總又會有另一把聲音響起,站在那厚實的男性聲音旁,語帶不屑地頂證道:「才別信她呢!我曾見她跟這個男人一起,還死心塌地為這男人服務,這男人要甚麼,她都第一時間幫他辦好,誠惶誠恐,就是怕他眼中看不見她。」
是一把女聲,像街市賣菜的大嬸,或哪家權貴的奴婢。
我知我不應老將詆譭我的人想像成沒文化的大嬸或奴婢,因為我蔑視她們,就正如蔑視我自己。
我也不過是一個打魚的。
不過我還是討厭她們這樣說。首先擊倒女人的,總是女人自己。我討厭女人,可是我也討厭自己。更準確一點應該是說,我鄙視我自己。只有在望著老師的雙眼時,我才能夠成為另一個自己,那時候,我會像一個滿有信實的男生,他滔滔不絕,胸懷正直地宣講天國的道。
不,其實我從沒有變成另一個人。
他們和她們都叫我彼得。究竟是先有了我才有名字,還是有了名字才有我呢?我自己也弄不清。我只記得我以前叫做西門,彼得是老師給我的名字。我很喜愛這個名字,因為彼得是磐石的意思,後來老師曾對我這樣說:「我告訴你,你是彼得,我要在這磐石上建立我的教會,陰間的門,不能勝過他。我要把天國的鑰匙給你,你在地上捆綁的,在天上也被捆綁;你在地上釋放的,在天上也被釋放。」(馬太16:18-19)我當然因為老師的這番話感到欣喜,試問在眾人當中,除我以外,有誰能獲得老師如此稱許呢?
這,是老師對於我在人前確切地說:「你是基督,是永生神的兒子。」所作的回應。
想起來,倒有點互相奉承的意味。不過一切都離我太遠了。我只是一個毫不起眼的女生。女,不是老師給我的名字,是他們和她們給我的。不過他們和她們倒說,由始至終,是我給自己起的名字。
管他呢!我最討厭糾纏在這些無謂的爭拗當中。尤其討厭那把像街市賣菜大嬸或哪家權貴奴婢的女聲。
「你認錯人了!那一定不是我!」我顯得有點歇斯底里。
「你真的不認識他?」
「不!我已經說過很多遍,我不認得他!這一切與我無關,你們看見的不是我!不是!」我努力呼吸,但空氣成為了阻礙我呼吸的惟一屏障,越是努力,越是挫敗。然後,雞就啼了,「喔喔喔──喔──」






